什么能在第一任主人之后留存

奥克兰博物馆的藏品中，有一枚小小的黄铜与钢制手表机芯，由 Waltham Watch Company 制造于二十世纪，安放在一个带玻璃视窗的两件式金属表壳里。它并不是一只完整的手表。根据博物馆的记录，它被这样装起来，是为了让推销员向潜在买家展示机芯的模样和做工的精良¹²。有人认定，向顾客展示时最有说服力的不是表盘，而是内部的机械。

这件小东西，很适合用来开启一个奢侈品行业通常用价签来回答的问题：为什么少数东西在第一任主人之后仍能保值，而几乎其他一切一离开店铺就开始贬值？

转售市场说了什么，又略去了什么

人们对二手商品的胃口真实存在，也可以衡量。波士顿咨询公司（BCG）与 Vestiaire Collective 于2025年10月发布的一份报告预测，到2030年，二手时尚与奢侈品市场规模可能高达3,600亿美元，年增长约10%，大约是新品市场增速的三倍¹。在接受调查的7,800名 Vestiaire Collective 用户中，他们拥有的手袋有40%是二手购入的，近80%的人把价格实惠列为购买的首要原因之一¹。请注意被问的是谁：已经在使用转售平台的人。这些数字描述的是一群投入的受众，而不是广大公众。

手表的情况也类似。德勤《2025年瑞士钟表业研究》部分基于一项针对6,500名消费者的调查，发现40%的Z世代受访者打算在未来12个月内购买一只二手手表²。给出的两个主要原因是价格实惠（53%）以及能够买到独特或已停产的型号（36%）²。

第二个原因比乍看之下更重要。这些调查中的大多数买家并不是在追逐升值。他们要的是更好的价格，或者是店里已经不再出售的东西。对大多数人来说，转售是一种少花钱的方式，而不是多赚钱的方式。

来自2022年的警示

任何想把手表当作财富储存手段的人，都应该仔细看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。据彭博社报道，追踪二级市场上按交易额计最常交易的50款手表的 Bloomberg Subdial Watch Index，从2022年4月的高点到2023年10月下跌了42%³。同一时期，其Rolex指数下跌27%，Patek Philippe指数下跌47%³。彭博社后来报道，在价格“于2020年和2021年疫情期间飙升至前所未有的水平”之后，该指数在2024年下跌近6%，降至2021年以来的最低点⁴。

摩根士丹利与数据提供商 WatchCharts 合作汇编、并由 Time and Tide 于2026年2月报道的数据显示，二级市场价格在2023年下跌10.7%，2024年下跌6.1%，随后在2025年上涨4.9%⁵。这算是一次回升，但只是部分回升，而且是从更低的基数算起。

教训并不在于手表是个坏主意，而在于转售平台上的价格既反映品质，也同样反映情绪。从2021年到2023年，手表本身没有变化，变的是围绕它们的资金。这类指数还集中于交易最频繁的型号，因此对于构成人们实际拥有之物大部分的那些更低调的物品，它们几乎说明不了什么。过去的走势，无论涨跌，都不能作为未来的指引；本文的任何内容都不应被理解为暗示任何物品会保值或升值。

真正让一件物品延续生命的是什么

如果投机是一个糟糕的解释，那么什么才能解释耐久？有四点反复出现，而且大多相当实际。

第一是可维修性。机械表的设计本就是为了被打开、清洁和调校，而这恰恰是 Waltham 推销员那件样品所宣传的。一些制表商把这一点变成了一项长期承诺。Tatler Asia 在2026年5月报道该品牌翻新后的新加坡服务中心时写道：“自1839年起，Patek Philippe便承诺为其制造过的每一只手表提供维修服务”⁶。同一篇报道指出，位于威洛克广场、于2026年1月重新开放的这家中心，可以在当地维修过去45年内制造的手表，复杂程度最高可至手动上链计时表⁶。一件能修的物品有未来。一件不能修的，只是在等着被替换。

第二是文件记录。表盒、保修卡和维修记录并不会让一只表变得更好，但它们缩短了买家与物品历史之间的距离。它们是证据，而非证明：文件可能遗失，也可能被伪造。

第三是品牌本身对市场的介入。2022年12月，Rolex推出其认证二手表计划（Certified Pre-Owned），最初通过 Bucherer 在六个欧洲国家的精品店进行，手表经Rolex鉴定，并附两年国际保修⁷⁸。这一举措可以有两种解读。它给了买家安心。它也把物品的第二段生命收回到制造它的公司的掌控之下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转售价值不只是物品本身的属性，它在一定程度上是被管理的。

第四是稀缺与故事的结合，在这一点上，一个单独的拍卖结果颇具启发。2025年7月10日，Jane Birkin 那只制作于1984年的初代爱马仕手袋，在巴黎苏富比以含佣金858万欧元成交，创下手袋拍卖纪录⁹¹⁰。法新社指出，它的状况“反映了”主人“多年的使用”¹⁰。这只包之所以珍贵，是因为它独一无二、被人背过，而不是因为它完好无损。这是一个例外，而且是极端的例外。它几乎说明不了任何其他手袋的价格，却很能说明意义从何而来。

房间里的仿冒品

任何建立在信任之上的市场，都会招来利用信任的人。经合组织（OECD）与欧盟知识产权局（EUIPO）在2025年的报告中估计，2021年假冒商品贸易额达4,670亿美元，其中服装、鞋履和皮具合计占被查获假冒品的62%¹¹。BCG 与 Vestiaire Collective 的调查发现，70%的受访者在购买时看重用于鉴定的数字产品护照，但65%的人从未听说过它¹。

这两个数字之间的落差耐人寻味。买家想要确定性，却很少知道它从何而来。鉴定不是一张贴纸。它是一项缓慢的工作，靠的是有人知道一道针脚应该如何落位，一枚机芯应该如何修饰，一个表壳编号应该对应什么。

无法用数字衡量的价值

Patek Philippe最广为人知的广告语，出自其1996年秋季推出的“世代”（Generations）广告系列：“没有人能真正拥有Patek Philippe，只不过为下一代保管而已。”¹³这当然是营销。但它也相当准确地描述了耐久之物的运作方式，而且适用范围远不止一个品牌。
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一只小小的网格手袋（reticule），那是一只用白色棉线刺绣的白色棉布束口袋，由 Martha Kittredge 于1811年在新英格兰制作¹⁴。它没有转售价格。它得以留存，是因为人们保管它、清洁它，再把它传下去。这是物品保值的另一种方式：不是靠卖得好，而是靠被好好照料。

那么，面对任何一件二手物品，值得问的问题不是它明年可能值多少钱，而是它是否仍能修理，它的历史是否可以追溯，以及它的下一任主人是否会想要留住它。这些是关于照料而非市场的问题，而它们往往比提出这些问题的市场存在得更久。

参考来源

1. “Resale's Next Chapter: How Fashion and Luxury Brands Can Win in the Secondhand Market”（新闻稿，2025年10月9日），Boston Consulting Group 与 Vestiaire Collective。https://www.bcg.com/press/9october2025-new-report-from-bcg-and-vestiaire-collective-reveals-global-trends-reshaping-the-resale-market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2. “Swiss Watch Industry Study 2025”（新闻稿，苏黎世，2025年10月8日），Deloitte Switzerland。https://www.deloitte.com/ch/en/about/press-room/swiss-watch-industry-study-2025.html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3. “Rolex, Patek Prices Hit Fresh Two-Year Lows: Subdial Index”，Bloomberg，2023年11月14日（Gulf News 转载）。https://gulfnews.com/business/retail/rolex-patek-prices-hit-fresh-two-year-lows-1.1699951073333 ；原文：https://www.bloomberg.com/news/articles/2023-11-14/rolex-patek-prices-hit-fresh-two-year-lows-subdial-index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4. “Rolex, Patek Used Watch Prices Fell to Three-Year Low in 2024”，Bloomberg，2025年1月7日（SWI swissinfo.ch 转载）。https://www.swissinfo.ch/eng/rolex%2C-patek-used-watch-prices-fell-to-three-year-low-in-2024/88682883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5. Andrew O'Connor，“Morgan Stanley's latest data suggests a more stable secondary market. How is that beneficial to the watch community?”，Time and Tide Watches，2026年2月4日。https://timeandtidewatches.com/morgan-stanleys-latest-data-suggests-a-more-stable-secondary-market-how-is-that-beneficial-to-the-watch-community/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6. Annabel Tan，“Patek Philippe's refreshed Singapore Service Centre”，Tatler Asia，2026年5月12日。https://www.tatlerasia.com/style/watches/patek-philippe-newly-renovated-service-centre-singapore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7. “Rolex Launches the Rolex Certified Pre-Owned Watch Program”，aBlogtoWatch，2022年12月1日。https://ablogtowatch.com/rolex-launches-the-rolex-certified-pre-owned-watch-program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8. “Rolex Certified Pre-Owned at Bucherer”，Bucherer。https://bucherer.com/ch/en/about-us/news/rolex-certified-preowned-at-bucherer.html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9. “World Record Hermès Birkin Sale: Jane Birkin's Original Birkin”（2025），Sotheby's。https://www.sothebys.com/en/articles/world-record-hermes-birkin-sale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10. “The 10 million dollar bag: Original Birkin smashes records at Paris auction”，AFP，经 FashionUnited 发布，2025年7月10日。https://fashionunited.uk/news/fashion/the-10-million-dollar-bag-original-birkin-smashes-records-at-paris-auction/2025071082754 ；另见 eNCA（AFP）：https://www.enca.com/lifestyle/10-mn-bag-original-birkin-smashes-records-paris-auction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11. “Mapping Global Trade in Fakes 2025: Global Trends and Enforcement Challenges”，OECD 与 EUIPO（Global Finance 报道，2025年7月1日）。https://gfmag.com/economics-policy-regulation/fake-goods-trade-reaches-467-billion/ ；OECD 新闻稿：https://www.oecd.org/en/about/news/press-releases/2025/05/global-trade-in-fake-goods-reached-USD-467-billion-posing-risks-to-consumer-safety-and-compromising-intellectual-property.html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12. “Pocket watch movement”（AM 2004.51.45），Auckland War Memorial Museum Tāmaki Paenga Hira，来自 Wikimedia Commons。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iki/File:Pocket_watch_movement_(AM_2004.51.45-1).jpg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13. “Patek Philippe celebrates the 20th anniversary of its 'Generations' campaign and of the Patek Philippe Magazine”（新闻稿，2016年12月），Patek Philippe。https://static.patek.com/pdf/pressreleases/ar/2016_PatekPhilippe_Campaign_and_Magazine_20th_Anniversary.pdf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14. “Embroidered Reticule”，Martha Kittredge，1811年，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，馆藏编号 2005.272，来自 Wikimedia Commons。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iki/File:Embroidered_Reticule_MET_DP368765.jpg （访问日期：2026年10月24日）

题图：怀表机芯，Waltham Watch Company。奥克兰博物馆（Auckland Museum Tāmaki Paenga Hira）藏品，2004.51.45，来自 Wikimedia Commons，CC BY 4.0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