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剪掉的那张标签

“可持续”一词承载的意义，早已超出任何一个词所能容纳的。欧洲、英国和新加坡的新规正在追问它究竟意味着什么。耐用性或许能给出更好的答案。

作者：of CLOSET

2026年11月1日 · 阅读时间 1 分钟

大多数衣服都带着两种文字。一种挂在穿过袖子或衣领的细绳上：那是吊牌，一张印刷卡片，上面可能写着“有意识”“负责任”或“可持续”之类的字眼。另一种缝在侧缝里：一条窄窄的布标，列出纤维成分、制造国，以及一排表示洗涤、漂白、干燥和熨烫方式的小符号。前者生来就是要在衣服第一次上身之前被剪掉的。后者则与衣服相伴，衣服留多久，它就留多久。

这一区别很容易被忽略，却值得停下来想一想。多年来，关于环境价值的话，大多由那段可以剪掉的文字来说；而那段永久的文字，则默默描述着一件或许更为切要的事：这件东西应当如何被照料。2026年，好几个地方的法律正把这场讨论从第一种文字推向第二种。

一个被要求包揽一切的词

“可持续”是一个富有弹性的词。它可以描述一种纤维、一家工厂、一套供应商守则、一笔碳抵消，或者仅仅是一家公司的意图，而购物者很少被告知它指的是哪一种。监管机构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。2024年9月，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（CMA）发布了一份面向时尚企业的指南，警告不要“使用‘可持续’之类宽泛的措辞，这类措辞含义不清，因而更有可能误导消费者”。

这份指南源于对 ASOS、Boohoo 和 George at Asda 的一项调查。2024年3月，这三家零售商向 CMA 作出正式承诺：不会在未作进一步说明的情况下使用“环保”“负责任”或“可持续”等措辞；产品若不符合已公布的标准，也不会被归入环保系列。这些承诺属自愿性质，并不涉及承认任何过错。此后，事情的分量加重了。根据《2024年数字市场、竞争和消费者法》（其消费者执法机制已于2025年4月生效），CMA 如今可以自行认定违反消费者法的行为，并处以最高相当于企业全球营业额10%的罚款。

欧盟走得更远。第 (EU) 2024/825 号指令，通常被称为《赋能消费者实现绿色转型指令》，须在2026年3月27日之前转化为各成员国的国内法，其规则自2026年9月27日起适用，也就是今年秋天。按欧盟委员会自己的概括，企业“将不能再宣称自己是‘绿色’或‘环境友好’的”，除非能够加以证明。不以认证体系为基础、亦非由公共机构设立的可持续标签被禁止，与过早报废相关的不公平商业行为同样被禁止。另一项更为细致的提案，即《绿色声明指令》，原本旨在规定明确的声明应如何证实。欧盟委员会于2025年6月20日宣布打算撤回该提案后，它便陷入了停滞。

新加坡选择了发布指引，而非另立新法。2025年10月6日，新加坡竞争与消费者委员会依据现行的《消费者保护（公平交易）法》，发布了一份关于质量相关声明（包括环境声明）的指南。其中的五项原则读起来就像一份平实易懂的清单：声明应当真实准确，清晰易懂，具有实际意义，附有重要信息，并且有证据支持。该委员会此前对网络营销的一项研究发现，在其审查的产品声明中，超过一半“含糊其辞，缺乏充分的阐述或细节”。

这些监管机制的共同之处，与其说是禁止谈论环境，不如说是要求具体。“采用70%再生聚酯纤维制成”是可以核查的。“可持续”却不行，因为它没有说明被持续下去的是什么，也没有说明能持续多久。

从未被穿过的库存

还有一份文件，比任何吊牌都更能说明问题。在截至2018年3月的财年年报中，Burberry 写道：“年内实物销毁的成品成本为2,860万英镑。”这一数字除服装外，还包括香水和美妆产品，一经披露便引发强烈抗议。2018年9月，该公司表示将停止销毁卖不出去的产品，转而对其进行再利用、修复、捐赠或回收。

这次披露之所以不同寻常，主要在于它的坦率。根据欧盟委员会引用的欧洲环境署估算，投放欧洲市场的纺织品中，有4%至9%在被使用之前就遭销毁，每年约为26.4万至59.4万吨。法国依据其反浪费法禁止销毁未售出的非食品商品，该规定自2022年1月1日起适用于纺织品。

如今欧洲又进了一步。根据2024年7月生效的《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》，自2026年7月19日起，大型企业被禁止销毁未售出的服装、服饰配件和鞋履。中型企业将于2030年跟进。法规设有例外，例如不安全或受损的商品、假冒商品，或被慈善机构拒收的商品等，但援引这些例外的企业必须保留证据，并每年公开报告其丢弃的物品。欧盟委员会还将纺织品（以服装为重点）列为未来生态设计规则的优先产品类别，目前计划于2027年第四季度出台一项关于纺织品的授权法案。

这意味着什么，值得停下来想一想。一件未穿即遭销毁的衣服，耐用性为零，无论其纤维的种植方式多么负责任。如果一件衬衫从仓库直接进了焚化炉，那么即便是经过最严格认证的棉花，也是一种浪费。实际上，法律已经承认：使用本身就是价值的一部分。

以年计量，而非以标签计量

如果问题在于什么能让服装减少浪费，那么最清晰的证据指向的并不是吊牌上的某个词，而是时间。英国废弃物慈善机构 WRAP 估计，将衣物的使用寿命延长九个月，可使其碳足迹、水足迹和废弃物足迹减少约20%。艾伦·麦克阿瑟基金会着眼全球，指出在15年间，服装产量大约翻了一番，而服装的使用率，也就是一件衣服被穿着的次数，却下降了将近40%。用该基金会的话说：“每一秒钟，就有一卡车的衣服被填埋或焚烧。”

欧洲的下一步，是将这一点制度化。修订后的《废弃物框架指令》自2025年10月16日起生效，给予成员国30个月时间，为纺织品和鞋履建立生产者延伸责任制度。生产者将为其投放市场的产品缴纳费用，而这些费用会根据耐用性和可回收性等可持续性标准加以调整。一件东西可能用多久，第一次成为生产者成本中的一行，而不是营销文案中的一句。

修补，也正在被当作一种基础设施来对待。在法国，负责纺织品生产者责任的行业机构 Refashion 推出了一项修补补贴：通过认证修补商修补衣物和鞋子，可当即减免6至25欧元。

作为一种理念，这一切都不新鲜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一件1797年的荷兰织补样布，以丝线绣于棉布之上；据博物馆的描述，它很可能属于阿姆斯特丹一所孤儿学校的一位教师。样布上的线色彼此对比，为的是让每一种织补技法都清晰可见。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指出，18世纪后期的荷兰女红匠人会制作精巧的织补样布，以展示自己的手艺。修补曾经是一件需要传授、练习和展示的事，而不是需要藏起来的事。

一件设计师作品为何而存在

对于购买设计师时装的人来说，这一转变与其说是负担，不如说是一种澄清。多付钱的惯常理由，至少有一部分向来建立在经久耐用之上：更好的面料，更好的做工，一种不会在下一季就过时的设计。新规则让这一理由变得可以检验，而不再只是修辞。人们可以去问一个品牌：一件大衣按设计能穿多少年，是否提供备用纽扣和修补服务，它的种种声明能否经得起监管机构的追问。

以下是一种诠释，而非一项结论。衡量一件衣服环境价值的更诚实的尺度，或许是它被保留和穿着的年数，再乘以一路上修补它的难易程度。这个数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标签上。它由拥有这件衣服的人来书写：通过照料、修改，以及不去替换它的决定。

这又把我们带回那两种文字。吊牌许下承诺，然后被丢掉。洗护标签给出指引，然后留了下来。如果问题在于什么让一件东西真正有价值，那么第二种文字才是更好的阅读起点。